(三十四)
司祐的话让哀绫意识到他的冷漠藏着涟漪,只有被牵扯到情绪了才会觉得折磨吧?他还是在意她的。
哀绫振奋地敲着键盘。
ailin:我哪里折磨你了?
ailin:给你分享日常算折磨吗?橙子给你发消息你也会觉得折磨吗?
.:为什么借钱。
ailin:没钱了。
ailin:给你过生日花了20万【可怜】我现在还欠若嘉5万。
.:【转账200000】
ailin:这个要打欠条吗?
.:不用。
ailin:你对每一任前女友都这么大方吗?
.:没有前女友。
ailin:那我是?
.:朋友。
ailin:那我们之前算什么?唇友谊?
司祐没再回。
但哀绫已经很满足了,至少他愿意回消息了。转念想起他要出国留学的事,情绪又低落,刚燃起的斗志被浇凉大半,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,她还是悒悒不乐。
哀绫在寝室收拾着行李,收到方岸程发来的消息,让她一小时后在男寝楼下集合,蹭柚子的车回市区。心情顿时豁然开朗,哀绫快速收拾完,拖着行李箱走去男寝。
地是湿的,不知何时下过雨,空气潮热,薄云间光柱直射,皮肤黏腻如被无数条湿舌来回舔过。
林荫道两侧停满接送车,前方男寝楼下有保安指挥交通,哨声激昂。
行李箱轮子碾过落叶,闷闷地响。她走得不快,时不时避一脚浅洼的积水,身侧有辆车要驶离车位,哀绫让开两步,却见车子停下,探出熟悉的脸,是戴星,他嬉皮笑脸地喊:“哀绫!这么巧!”
哀绫脑中飘过四个字:阴魂不散。
她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,戴星“诶”了两声,见她不应匆忙下车截住她,伸手拉她的行李箱拉杆。哀绫挣了一下:“你能别烦我了吗?”
“上次的事对不起,你别气了呗。”戴星没松手。
两人正僵持着,林荫道尽头拐进来一辆黑车,停在他们身后,引擎低鸣,似乎等着戴星家的车让出车位。
“宾利飞驰。”戴星瞥见后吹了个口哨,让司机先把车开出来,又对哀绫说: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哀绫摇头,刚想说话,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方岸程,她展颜:“橙子!”
方岸程也看到她了,热络地喊:“绫姐!”他目光往她身后一眺,又喊:“柚子!”
哀绫神情一滞,迟缓地转过头,原本停着戴星家车的车位,此时正停着司祐的。他正从车内下来,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,眉梢压得很低,日光从叶隙漏下,碎在他肩头,光斑明晃晃地跳跃着。哀绫的心好似也跟着光斑悬浮不定。他一边讲电话一边转身将车门关上,垂着眼,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来过。
没了手机缓冲,面对面时,她喉咙干涩,竟说不出一句话。
电话很短,没一会,司祐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滑进裤袋里。他这才抬起眼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,在她和戴星脸上轻掠,朝方岸程点了一记,算是应答。
两个月以来的冷漠,此时没了屏幕做盾,直直抵在她胸口,哀绫喘不过气来。哪还有什么斗志?她都想逃跑了。
“绫姐!走!”方岸程走至她跟前,要拉过行李箱,冲戴星握拳,“又是你,赶紧放开别逼我揍你。”
“哀绫坐我的车!”戴星梗着脖子不肯退让。
“绫姐你坐谁的车?”
哀绫回过头,看着面前的戴星和方岸程,脑海里却是身后的司祐。她默了会说:“我坐戴星的吧。”
戴星得意死了,方岸程皱眉,目光在哀绫和司祐脸上绕了两圈,松开了手。
哀绫沮丧地往前走,戴星跟在她身上,回头冲方岸程做了个鬼脸。方岸程牙痒痒,恨铁不成钢地对一脸淡漠的司祐低吼:“快挽留她啊!等绫姐真跟戴星在一起了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司祐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,没说话。他见过她很多次这样的背影,耷拉着脑袋,肩膀向内扣,步履粘滞,像一只受了伤夹着尾巴离开的小狗。
她本该轻盈。
哀绫走得极慢,数着步子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、四步…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
第五步时,她放弃了,迈大步子的同一秒,身后倏尔扬起一道散漫的、她日思夜想的声音——
“哀绫同学,”懒洋洋一顿,等她驻足才继续,“你还喜不喜欢我了。”
哀绫觉得,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。
她猛地转身,行李箱差点绊倒她,还没站稳就用力点头:“喜欢。”
怕他不信,哀绫加重语气重复:“喜欢呀!”
她的眼睛被他点亮,映出他的身影。
不该心软,还是心软了;该放下,还是放不下。
他说:“过来。”唇角浮起浅的弧,像松了弦。
哀绫闻言酣甜一笑,白裙翩然,两步就跑至他跟前,没有绕去另一边,而是贴着他手臂跟他坐进车里,司祐无奈地在车里让开身位。
关门时听见戴星在外面喊:“哀绫你怎么这样?”
哀绫扒着车窗探出头认真道:“我就是这样的。”然后果断关上了门。
方岸程一脸欣慰。
司机搁置完行李箱后,上车启动,安静地驶出校园,油光水滑的梧桐在窗外后退。
哀绫刚想跟司祐说话,就见他扣上耳机,閤眼往后一靠说:“我睡会。”他神色看着没有之前憔悴了,但眼下还是有浅浅的青痕,是被她“折磨”的吗?
她咽下一轱辘的话,跟方岸程聊了两句也睡了。醒来时,方岸程不见了,车停在路边,对面是个地铁口,有点眼熟。
司祐见她醒了,淡声:“你家到了。”
哀绫一脸懵:“我家不在这。”
“原来你家不在这啊。”
“…以前情况特殊嘛。”哀绫脑子转过弯,懂了,声音小下去。
“做贼心虚。”
“是啊,”她抬起头,眼睛又亮了,“现在不会了,你可以一直来。”
“一直来?”他撩撩眼皮,语调玩味。
“啊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哀绫慌乱地摆手。
“那是?”
哀绫脸颊绯红,张了张嘴,语塞。
手机上废话连篇,现在又呆成这样子。司祐失笑地摇了下头,没追问,报了个地址,让司机开车。
哀绫惊奇: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司祐没应,他在玩游戏,哀绫凑过脑袋,司祐瞥她一眼,没阻止。
哀绫问:“《我的世界》?你怎么有耐心玩这种游戏了?”
“打发时间。”
“你很无聊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无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?我给你发了这么多!”哀绫生无名气。
司祐很直接:“不想回。”
“你!”哀绫从他手心挖走手机,切到微信,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是置顶,就看到免打扰标志,气晕了,“为什么把我免打扰了!”
司祐睨她一眼,懒声:“吵。”吵得他心烦意乱。
“我以后不会给你发消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对,我以后会发更多的消息,吵死你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声线没有起伏,似乎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所谓。哀绫看着他冷淡的侧脸,失落地问:“你还没消气吗?”
司祐默了会说:“不知道。”
哀绫郑重地说:“你不用担心,我已经跟哀涧解释清楚了,而且他出国了,我现在只喜欢你。”
司祐侧眸:“怎么不跟着他出国?不是说兄妹无法分手么。”眼底有些凉意。
哀绫急了:“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血缘关系无法改变,没有要跟他在一起啊!难怪你要走竞考,你的语义理解能力真差劲。”
“是啊,所以一直被你骗。”车子停下来,他瞟了眼窗外,挑眉,“还真是公房。”
尝到自己撒谎的恶果了,哀绫嗫嚅:“除了哀涧的事,别的我又没骗你。”
话没说完,眼眶已经红了。
司祐怕了她了:“知道了,下车吧。”
“哦。”她打开车门,下车前忽然想起来,扭头问:“你要出国留学?”
司祐微怔,看着她,点了下额。
哀绫鼻子泛酸,瞬间哽咽了:“又要离开我。”
司祐轻叹:“申请的时候,我们已经分开了。”
“你可以不走吗?”哀绫弱声,“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,我会乖一点,行吗?”
司祐浅摇了下头,语调难得严肃:“哀绫,撇开那些伤害,你身上有很多我欣赏的优点,比如自我优先意识。我的确厌恨你的欺骗,但我现在想以朋友的身份,赞美你的自尊自爱,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,这一点你没有错。所以,继续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吧,勇敢的,坦荡的,我最坚韧的女孩,哀绫。”
哀绫泪流满面,扑进他怀里,说不出话来。
司祐抚着她的背哄了会,听她吸鼻子的频次越来越高,耐心告罄:“别把鼻涕擦我衣服上,哀绫。”
“已经擦完了。”哀绫默默地说,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。
半分钟后,哀绫被丢在小区门口,眼泪婆娑地目送车子疾驰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