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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要及时说出来(三)

作者:Linly字数:2534更新时间:2026-08-09 16:20:57
  傅承昀并非有意看见那一幕的,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,实在是因为那天李悯房间门没关好,通过那道命运的罅隙,他看到这么久以来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——
  高大俊美的男人将长身玉立的女孩拢在怀里,女孩子仰头,露出脆弱优美的脖颈,她嘴唇微微张开,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她的神明献上最隐秘最赤诚的祈祷。
  索吻。
  她在向他索吻,他在低头看她。
  男人低下头,他的鼻尖离她的鼻尖只有一线之隔,他的嘴唇悬在她的嘴唇上方,近到彼此呼出的气息已经在那一小片逼仄的、滚烫的空气里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、哪个是他的。
  他的眼睛微微阖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、颤动的阴影,而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的脸颊,动作又轻又柔。
  然后那个吻落下了,如同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  如果抛开两人的身份,他会认为这是无比美好的一个场景,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,公主终于和王子结婚了,然后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。
  乱伦。
  这个词毫无道理地闯进他的大脑,他觉得乱伦听起来无比恶心,像两头肥硕的、浑身沾满泥浆的猪在沼泽里打滚,浑浊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,腥臭的、黏腻的、污秽的,让人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皱起眉头,胃里翻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厌恶。
  这个词怎么能跟他哥和李悯这样高洁的人沾边呢?怎么能呢?但他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词来形容这样的情景了。
  不是因为他词汇量匮乏,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优雅的、体面的、可以用来描述兄妹之间这种关系的词语。
  语言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这样的感情预留位置,这种感情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上始终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,被反复涂抹、反复掩埋、反复禁止,以至于连给它命名都成了一种禁忌。
  第一时间涌上他心头的,不是恶心,不是愤怒,不是被背叛的刺痛,而是果然如此。
  随后,遗憾如浪涌过来,铺天盖地,声势浩大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他站在原地,呼吸困难,这种窒息感他太熟悉了,就好像回到一年多前,只不过这一次拯救他的人变成了那道推离他的浪。
  他想他对李悯的爱恋未能及时宣之于口,就再也没机会说出来了。
  他们之间没有他插足的余地,从一开始就没有,只是他自己一直没能发现罢了,一直都是他的一厢情愿。
  那年三月底,学校放了春假,他也即将迎来他的十六岁。
  晚餐的时候,傅承昀坐在他哥旁边,手指在桌布底下无意识地绞着餐巾的一角,绞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绞,像他此刻在胸腔里反复鼓胀又反复收缩的勇气。
  终于,他清了清嗓子,用听起来尽可能成熟而从容的语调,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旅游计划端上了餐桌。
  他的措辞经过了精心的准备,不直接说我想去云南,而是先铺垫了一下春假的时间很长,然后说听说最近云南的天气很好,最后才用一种征求意见的语气,试探性地抛出了请求。
  他说话的时候故意不看母亲,而是把目光投向奶奶。多年的经验告诉他,在所有涉及请求的场合,奶奶是他的最佳目标受众,先说服奶奶,剩下的就成功了一半。
  可他没忍住,最后还是望向他的母亲,眼睛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卑微的期待。
  但是陈婉清皱了皱眉,那是一个母亲在听到一个她认为不成熟、不周全、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提议时,会出现的表情。
  她语气平淡温和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母性的权威:“云南太远了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不如和我们一起去三亚吧,正好那边有个春季投资者峰会,你爸爸和你哥哥也要去。那边的度假酒店就在海边,你可以在沙滩上玩,比一个人在云南安全多了。”
  傅承昀张了张嘴,他想说他都快十六岁了,不是什么小孩子了,可以自己出去旅行了,不需要随时被母亲拴在身边。而且,而且他都做好计划了。
  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,最终还是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“好的”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  于是旅游计划被打乱,他只好跟着大人们一起去。从上海到三亚,住进度假酒店的海景套房,每天在酒店专属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、游泳,偶尔跟着大人去参加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晚宴,面带微笑地和人握手寒暄,然后在对方问出“你今年几年级了”之后礼貌地回答“高一”,再在对方说出“果然一表人才”之后面带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。
  一切都很好,一切都无可挑剔,只是他不愿意。
  整个过程中,李悯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吃碗里饭。她对餐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完全无感,他们一家子出去和她有什么关系?就算他们去月球,她都不会有一丁点的好奇和向往。好吧,还是有一点点的,毕竟是月球。
  她巴不得他们都走,走得越远越好,把整座空荡荡的家留给她一个人。她已经提前在脑海里把七天的假规划好了,正沉浸在这种独居生活的美好憧憬里。
  然后奶奶开口了,这位老太太好像不搞点让陈婉清女士不舒服的事,她就会不舒服。
  李悯有时候觉得她能在这两人身上看完一整本《博弈论》,她至今都未能参透两人这么做的心理,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才能一直博弈下去。
  “都是一家人,怎么能将小悯忘记了,这像什么话。”
  李悯愣了一下,她不能说不去。因为奶奶说的是一家人,这个词是一把双刃剑,它既是对她的认可和接纳,也是一种她无法拒绝的道德绑架。
  如果她说不想去,那就等于当众承认她不认为自己和傅家是一家人,这无疑是给了奶奶一巴掌。而奶奶是这个家里对她好的人,她不能这么做。
  陈婉清的表情没有变,她没有反驳奶奶的话,她是一个聪明的人,一个极其聪明的人,不会蠢到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婆婆唱反调。
  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用和奶奶一模一样的语气:“是我疏忽了。小悯,你要来吗?”
  球被踢到了李悯脚下。李悯在心里默默给陈婉清喝彩——好一个漂亮的传球,把决定权交还给她,既在奶奶面前维持了体面,又将了自己一军。
  如果她说不想去,那就不用去了,陈婉清不会有任何损失,还会落一个“我邀请了她自己不来的”的免责声明。
  如果她说想去,陈婉清也早已做好了准备,多带一个人对傅家来说比多带一件行李还简单。
  李悯放下筷子,抬起头,温和乖巧地开口:“谢谢奶奶,谢谢陈姨。我还没去过三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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